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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命年1
小金今年考研失利了,他是所謂的“二戰”戰俘,這樣的失利對于他來說是巨大的打擊,他穿著一件發白藍色的T恤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,如同農民失去了土地,貧困得一無所有。備考的這一年,他沒找工作,他只身來到這個陌生的大都市,在大學城租了間二十平方的房子,每月房租兩百,房間里只有一張60公分的木板床,一個桌腳不平的方桌,一盞昏暗的燈,冬天沒有熱水,夏天可以悶死蚊子。從去年七月份開始,夏天五點半起床,冬天六點半起床,每晚孤燈夜讀,早上起來背一遍單詞,睡覺前再溫習一遍,因長期久坐,脊椎現在還隱隱作痛,想到這里淚水在他眼眶里打轉,但在廣場,陌生的人群中,他盡力掩飾著自己的悲哀。四月陽光明媚的下午,他卻感到料峭的寒意,他雙手交叉,緊緊抱住自己。他腳步沉重,已經跟不住自己的前傾的身體,要倒了下來。此刻廣場里孩子的笑聲似針尖,他覺得所有人都瞪著他,在嘲笑:啊啊!你永遠是個失敗者! 今天他去看復試榜單,一頁榜單,紅紙黑字,幾十個字,他從上到下,足足看是十多遍,才確定自己名落孫山。其實他考的不差,初試336,遠遠高出了錄取線,只是排名不是很靠前。他現在懊喪自己復試沒表現好,“所有國家的工人階級目前都關心同一件事情,那就是推翻壓迫他們的階級——資產階級”,怎么就把恩格斯說的,答成是馬克思說的呢!其實,他完全不用自責,他怎知道官僚階級可以輕易打倒無產階級,而不費吹灰,他不知道的是導師的兒子以及一個官二代貴公子今年也參加考試,論成績,他們遠不及小金,怎奈他們爹的實力強大。 小金神情麻木,憑著下意識往前走。 “哎!眼鏡仔,進來按摩一下,進來吧,包你舒服。” 小金抬頭一看,他正走到了一家按摩店門口,店門上用粉色的字寫著“正規按摩”。濃烈紅唇,雙白花花的大腿,袒露豐滿的胸脯正逼近、充滿他的視域,沒留下一絲空隙。 他死了的心,突然猛跳了一下,但又馬上跌落了回去,他現在只想回到他的平房里,好好休息,累了。 下一步的計劃,下一步做。父母勸他回家休養一陣,但倔強要強的他絕不允許自己回去,他還需要證明些什么。再戰一年的勇氣恐怕沒有了,二十四歲的他再輸不起了。他曾經美好地計劃,考上研究生,好好讀書,研究他喜歡的哲學,找份好工作,好好孝敬父母,他夢想是做一個學者,苦讀為樂,生活在純白世界里追求學術之光。本來學機械的他,大學期間深深的愛上哲學,孟德斯鳩,盧梭、莊子、叔本華思想的之光震懾了他,他想苦行僧一般踐行哲學家的苦難和孤獨。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,無論如何他得振作起來,他做了份簡歷,金牧,男,共青團員,學士學位,獎懲情況:無,工作經歷:無 優點:執著、細致、有耐心。 毫無疑問,這樣的簡歷,投出去的大多石沉大海。時間一天天過去,煎熬的秒針蹣跚地爬行,他整日盯著屏幕,查詢各種招聘信息,兩眼干澀。困頓的他,一閉上眼睛感到一股焦灼的熱氣堵住胸口,他立馬起來打開郵箱看有沒有回信,收信箱依舊空空,他不停地關上又打開,一連一個禮拜過去了,終于,他接到了一個電話:前來面試吧。 沒有西裝,他翻箱倒柜,找了一件自認為最成熟的衣服,仔細梳理好頭發,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道:你一定會成功的! 面試表現中規中矩,考官很親和地對他說:回去等消息吧。他的自信總算恢復了一點,久違的笑容終于浮現在臉上。 他擠上了一輛回去的公共汽車。 “到江紅北。”小金一邊摸著口袋,一邊和售票員說。 “三塊”售票員熟練地撕下一張票,沒有抬頭。 小金把所有口袋都搜了一邊,確認錢包丟了,他僅余的五百元錢連同身份證銀行卡統統轉眼消失了,消失了!剩下干癟的口袋和干癟的他。被老天捉弄,他感覺是命運那雙黑色手掏走了他的所有,天旋地轉。 “我——我錢包丟了,今天去找工作,能讓我坐一段嗎……” “下去!” “我——我今年……” “下去!沒錢還坐車!” 他走下公交車,這里是市區地段,現代化的摩天大樓,兀然聳立,在刺眼的陽光下,魅影重重,人群都靜止了,人們變成了猙獰的魔鬼,行尸走肉,有一根繩子牽著他們的身體,他們不過是誰的傀儡。 回到他那狹小房子,要走過五座天橋,一個隧道,一座跨江大橋,不知道要拐幾個彎,要走幾長的馬路。(空鏡頭 跟 降格)在這個陌生的城市,他沒有朋友,就算有,此刻他的手機正癱在他的破房子里充電,也恰在這時候電話也響了,手機上顯示:“媽媽”,可他無法接到,鈴聲一遍遍地響起,可他還是無法接到。電話那頭小金母親正焦急地撥著電話,她一邊喃喃的說:“現在也應該面試完了,這么晚了。” 小金還記得母親在村口目送他的瞬間,車子還沒來,他回頭看看母親,母親拎著一袋米果,幾根白頭發在風里左右搖晃,他再不忍看下去,轉頭看向村見公路,車子還沒來,路上空空的,風一起,又刮起塵土飛揚,迷迷蒙蒙。他心底里嘲笑自己:有什么好哭的,我是男子漢,是出去奮斗的,出去為了更好的回報父母! 這時車子來了,小金放置好行李,母親從窗口遞上米果:“這個帶著路上吃吧,遠著呢,出去了就吃不到家里的米果了。” 小金接過米果的那一刻,觸到母親粗糙的手指,他看到了母親鬢角的白絲,看到了母親瞳孔里映出的自己。他的淚花止不住地淌下。母親反倒笑了:“不要哭,你再哭,我也哭了,出去好好讀書就行了,注意身體。”老天總是把最寶貴、最難忘的時間留在那一刻、那一瞬間,還沒等小金做出什么反應,汽車緩緩開動,駛向了彎曲的盤山公路。 現在,小金只好一直走,一直走,偌大的城市,路邊人往車來,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。他固執的朝前走,他打算走到自己精疲力竭。他過了三座天橋、一個隧道,走到了跨江大橋。他站在橋上,底下是奔騰不止的水面,寬廣的水面,在引誘著他,輕輕一跳吧,你將擁有自由落體的美妙感覺,空氣懸浮,時間靜止。他爬上了欄桿,閉上眼睛,張開手臂,他的身體飛了起來,他感受到從來沒有過的輕盈。 “砰!”他被某個東西撞了一下,從空中跌落下來,原來一個老人把他從欄桿上抱了下來,撲倒在地上。 “小伙子啊,你要想開點,沒有過不去的砍,你這么年輕,有的是希望啊!你不為自己著想,也想想你父母!你這么一跳,對得住你父母嗎?對得住你自己嗎?你死都不怕,還有什么怕呢,人人都有難過的砍,過去了不就沒事了嘛,你看我經歷那么都,不都挺過來了嘛……”老人嘮嘮叨叨地講了很多。 小金意識清醒了過來,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爬上了欄桿,他默默聽完老人的嘮叨,說道:“沒事了,謝謝你!老人家。” 他爬起身來,繼續往前走,背后傳來老人的聲音:“小伙子,千萬別輕生啊!” 小金自言語道:“要堅強的活著,要堅強活著!” 老人跟著他走完了跨江大橋才離開。 這時天色已晚,這個城市慢慢進入夜的繁華,華燈初上,霓虹閃爍。 小金現在又累又餓,他只好在路邊攔車,他招了幾分鐘的手,一輛輛車視而不見,飛馳而過,終于一輛紅色的車停了下來。車窗搖下一半,是一個時髦的女性。 “大姐,我能搭一段車嗎?我今天去找工作,錢包被偷了,沒錢回去了,你看,這是我的簡歷”,小金說完把簡歷袋遞了進去,她草草看了下簡歷,關上了車窗,居然徑直開走了。 “誒——誒,還我的簡歷!”小金趕忙追了上去。 車子開了大約一百米,停了下來,她探出頭來,說道:“不是我不相信你,只是現在騙子太多。”說完從車窗上扔出簡歷袋,迅速開走了。 小金氣喘吁吁地撿起袋子,心中五味雜陳,又氣又悲,喉嚨被風嗆住了,說不出話來。他拍拍袋子上的土,發現里面有兩張百元大鈔。他抬頭一看紅色轎車早已消失在夜色里,現在又是驚喜又是感激,他從冰冷的底谷瞬間飛上了廣闊的藍天,是的,苦難只是瞬間,美好總會到來,他現在又一次相信“假如生活欺騙了你,不要悲傷,不要心急!相信吧,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。” 兩百塊錢,能維持大約一個禮拜的生存,所以小金最好在一個禮拜內找到一份包吃的工作。這應該有點難度,但現在小金對于生活充滿了信心,陌生的的關愛融化了事事不順的堅冰,二十四了,決不能再依賴父母,他決定一定在一個禮拜內找到工作,哪怕是刷盤子掃地做苦力,他也將勇往直前。 四天過去了,他還沒接到電話,投出去的簡歷繼續石沉大海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