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喜歡兩門課。一是數學分析。數學分析是最有用的學問。所有你能夠感覺到的問題,用數學分析一分析,很多事情難的就變成容易的了。二是概率論。概率論是最奇妙的學問。當時教數學分析的老師,一位是李賢平老師,一位是歐陽光中老師。歐陽老師教課教得最好,同學們第一愛聽。他講課清晰,吸引人,讓你覺得不僅是進入了一個科學殿堂,也是進入了一個藝術殿堂。他把數學的美全部講出來了。他的課,那不叫講課,是講課藝術。李賢平老師、教概率論的汪嘉岡老師,還有很多老師,課也講得很好。
講得很好的老師中有的也很讓我們害怕,比如像夏道行老師。夏道行老師是一個很有特點的老師。他教實變函數,課講得很好,但考試特難??荚嚽八唤o大家復習,也不說要復習什么,就說不難不難。到考試的時候卻不得了,一共只考一個半題目,叫你證明一個定理,還有半個題目大概是送分的。他叫我們證明一個類似書上的定理,書上用了二十多頁來證明。我記得實變函數是很厚的一本書,是夏老師自己寫的,一共就學三個定理,一個定理要講好多次,從這個引理引到那個引理,引來引去,最后得出一個結論。考試考到兩個小時,大家誰也不交卷,都沒考出來。夏道行老師雖然題目出得很難,但人很隨和,便說“好,你們不交,那你們就再考吧”,一直考到吃飯,“十二點都過了,你們還是交吧?!弊詈?,大家都交了,求著說“夏先生,這個太難了,你把我們都考糊了”。夏先生不緊不慢地說:“你們別害怕,我讓你們都及格?!边^去二三十年了,這門課的內容我現在已經印象不深了,但夏道行老師的風格給我的印象還是比較深的。
印象比較深的還有哥德巴赫猜想。我們進校的時候,老師就說:“你們千萬不要碰哥德巴赫猜想,這東西害人的。你們現在的水平,根本就不可能做這個東西。等你們四年畢業,有你們研究的?!蔽覀兌加浵铝?。但是社會上寄到數學系來的東西不得了啊,說哥德巴赫猜想他解決了。我還看到一個人以哲學的方式來解決“1+1=2”。系里就把這些東西發給學生看,說:“你們的任務就是把它看出問題來。”我當時還看了好幾份這樣的東西。你完全可以不睬他,但他不就永遠鉆牛角尖了嘛?所以你要給他找出問題,讓他死了心。
當時,學校里有兩位老師給我印象很深。一位是我們的系主任谷超豪老師。有一次,我們去聽丘成桐教授的講座,講的是微積分的思想。講座結束后,谷先生出來介紹丘成桐,隨后就和大家一起出來了。當時我向他問了一個我們沒學過的問題,谷先生就問我怎么注意到這個問題的。我說是在《希爾伯特的抽象幾何》中看到的。谷先生聽了之后說:“你能看這個,不錯啊!”他就建議我看《數學的思想意義和方法》,一共三卷。這是他在莫斯科留學的時候看的書,是很經典的著作。我和他就這樣認識了,一直到現在我們都是很好的朋友。他給我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,學問很深,為人非常謙和,待人非常厚道。
第二位是我的第一任班主任老師,叫孫芳烈。這個老師確實非常好,非常關心愛護學生,從學業到身心,一直到做人,真正是學生的導師。
數學系許許多多老師對我的幫助都很大,但是對我們整個班級學生幫助最大的,首推孫芳烈老師。我們這個班上現在成名的也不少,數學系前后兩任系主任雍炯敏老師和吳宗敏老師都是我的同學,在外國的也有很多。要說大家在學校里對哪個老師印象最深,能有交集、能取得共識的一定是孫芳烈老師。孫老師對學生非常好,一是她有一顆母儀之心,寬愛所有的學生,不管是年紀大還是年紀小的學生;二是她確實非常認真負責,一心撲在學生身上,幫助學生適應大學生活。在這一點上,我們全班同學都很感激她。她既是班主任,又是數學教師,輔導我們數學分析。當時在數學系教我們的都是名教授,但孫老師是做輔導課做得最好的。所以,第一學年我們班數學分析考試有14個100分。蘇校長為什么對我們印象深,包括我在內?就是這個原因。他說:“他們這個班不得了啊,14個100分。”那時我們都不知道數學分析考試14個100分是很了不起的事情。
大家的要求也很高,要是考85分,那就完了,就抬不起頭來了。80分以下,就覺得是不及格了。所以,當時大家學習很努力。那個時候在大學里學數學,你不進取就等著落后吧。你一個環節不進取,全學期就下來了;你一個學期下來,全學年就下來了;一個學年下來,大學就全下來了。這個就是山外青山樓外樓,爭得上游莫驕傲,還有英雄在前頭。就是這樣,大家都往前走。
要說復旦歷史上我最佩服的,那還是蘇步青先生。他博學厚德,為人師表。我在復旦的幾年,蘇先生一直是我們的校長。他最關心的或者說他的寵兒就是數學系。在數學系里他最驕傲的,就是我們這一屆學生。他對我們的要求也很嚴格。谷超豪、李大潛這些老師都是他的弟子。所以,在數學系,他是鼻祖,我們學生都很崇拜他。我經常去看他,畢業以后我也每年都去看他。他給我們很多很好的教誨,不僅是怎么做學問,而且是怎么做人。蘇步青、夏道行、谷超豪,這些大知識分子,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特點,跟他們在一起,確實是感覺不一樣,給你一種人生的心理磨練。你就覺得是和一種精神境界高的人在一起,見賢思齊,與圣賢為伍。然后你就會不斷地提高自己,不僅提高自己的知識境界,也提高自己的精神境界。所以當時在學校里的很多老師,我們都很喜歡,特別尊重,甚至是崇拜。
從第一年起,我就是校三好學生,后面三年都是市三好學生。市三好學生每個系只有一個。我的考試沒有下過85分,只要有一門低于85分就不能評市三好學生。那個時候學習是非常艱苦的,很苦很累。我們七個人一個寢室,夏天非常熱,沒有電扇,熱得睡不著。我們只能去沖個涼,然后跑回去睡一會兒,要不然睡不著。但是,這樣有個好處,曾經滄海難為水,到后面,再苦的事情、再沉重的擔子、再艱巨的挑戰,不也就是這樣么,就不怕了。我后來最不怕的就是考試,像夏道行老師這樣的考試我都考過了而且還是八九十分,不差。 大學給予你的不光是知識。還有,第一,給予你一種進取精神;第二,給予你一種研究方法;第三,給予你一種科學思路。當時孫芳烈老師介紹我們看一本書,叫《科學研究的藝術》。這本書非常好,是俄國科學家寫的。很薄一個小冊子,可是講了很多很好的東西,進取精神、研究方法、科學思路。大學學數學讓我們學了一套理性思維。什么事情人家講好,我總是說:“怎么好?好在哪里?”說富了富了,我說:“收入是多少?哪一類是多少?”分類,量化,這些都是學數學學出來的。很多人對我說:“你這個數學的邏輯思維特別強。”這就是學習的結果。 復旦幫助我走進了理性思維之門,在進復旦之前是沒這種感覺的。 能改變一個人命運最大的最普遍的方式,就是進入大學。在復旦,入學就表示我的人生轉向另外一條路了。當時還是準備回去的,進了復旦以后才知道要統一分配,就不能指望回去了。統一分配,那希望做什么呢?當時是希望留在學校里,因為崇拜老師,所以想做大學教授。但事實上呢,在復旦轉了一條路,并沒有像自己預想的那樣。因為我是共產黨員,進校后就被指定做團支部書記。后來團總支改選,照例團總支書記都是教師做的,我是團總支副書記的候選人。但由于種種原因,團總支書記候選人在選支委的時候落選了,系黨總支只能臨時把我推上去選團總支書記。選上團總支書記以后就一發不可收拾。 雖然大學畢業后留校,在管理系也做了一段教師,但還是走上了這條道路,做了五級團的書記,做了五個單位的黨的書記。就此,這個書記就沒再離身。后來即使我到了國家部委,做了副部長,也是兼機關黨委書記。然后到省里做副書記,到市里做書記,到省里做書記。反正在復旦之前沒做過書記,從進了復旦,到現在為止一直都是書記,也有二十七、八年了,做了十個書記。但這個不是我進復旦的初衷。你本來想走進這個房間,結果卻走進了另一個房間。人的一生,還是要服從社會的需要,不服從社會的需要,什么事情也做不起來。 談起當時復旦的學風,我覺得主要是兩條:第一叫做勤奮踏實,第二叫做追求真理。勤奮踏實,第一是非常勤奮,第二是非常踏實,沒有人想弄點什么花頭,而且從來沒有。哪怕你考試考得不好,也沒有什么可以抱怨的,就是自己功夫不到家。學習從來不敢分心,考試之前去打個電話就可能考不好,就是一點都不能分心,叫做目不旁視。到考試期間,特別到后來考實變函數這種,真的目不旁視。復習階段,最后的考研究生的階段,有的同學,你對面看到他,他卻沒看到你,他腦子完全集中在思考數學問題上。我們在二號樓,離數學樓很遠,考試期間去數學樓考場,一路上大家都不講話。不能講話,你一講話也許就把你腦子里記的那些定理公式都沖跑了。沖跑了20個公式里的一個,你不就做不下去了嘛。 同時,大家也追求真理。大家不只是學習,我們也非常關心社會,關心真理。我們進校時還沒開十一屆三中全會。盡管學業繁忙,但我和世經系的王戰還是一起成立了社會經濟體制改革研究小組。盧新華寫的《傷痕》,影響很大,這都是我們身邊的同屆同學。當時整個大學里面就是一種處變不驚的氛圍,什么事情都可以做,做了什么事情也沒什么了不起。哪一個大人物你都能接觸,像過去我們只能在書上看到的蘇步青先生,你也能跟他接觸,跟他討論問題,但是你還是那個普通的學生。大學是一個思想解放的場所,有一種包容與活躍,有一種自由進取的氛圍,有不論權威還是新生之間的討論和交融,這在社會其它地方是看不到的。 現在的復旦比我入校時,一個是大了,校園大了;一個是高了,那些教學樓高了;還有就是廣了,復旦教授研究的范圍廣了。至于復旦的精神,我認為是 “旦復旦兮,吾將上下而求索?!币粋€學校的優良傳統,一個民族的優秀精神,會長久地發揮作用。我希望復旦人保持一種創業的熱情,創新的勇氣,創優的追求?,F在復旦人這么多,我相信要比我們那一代有更大的作為,但是最終還要靠實踐的檢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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